大唐是怎么崩溃的? 制度层面的慢性自杀

你要问一个人，唐朝是如何灭亡的？

他的回答，一般离不开两件事：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

好像这个延续了将近三百年的强大帝国，是因为这两个事儿一蹶不振的。

但我要说的是，这些都是表象。

我们要弄明白一个人怎么死的，不能只在意心脏是否停了，更要搞清楚的是：心脏为什么停？

唐朝也是一样，接下来，我们一层一层说。

钱从哪来，地往哪去

首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唐朝政府是靠什么活着？

靠土地，不是靠银子，不是靠贸易。

因为只有土地，能让农民从上面种出来粮食，有了粮食农民才愿意服劳役。

所以土地制度，是唐朝的命根子，也是所有封建王朝的命根子。

李唐初建的时候，经过隋末大乱，人口锐减，关中、河南、河北、山东、江南超过一半的良田都成了无主之地。

这些地不是荒地，是隋朝人已经开垦好的熟田，只不过曾经的主人死于战乱了。

李家父子看着这些土地，眼睛一亮，整出了一个均田制。

均田制说白了，就是国家手里捏着一大把无主良田，然后按人头分给老百姓种。

但是，李唐把这些地，分成了两种。

一种叫口分田，你活着种，死了国家收回重新分配，不能继承不能卖。

另一种叫永业田，子子孙孙可以传下去，国家不收回。

口分田这部分主要是是给老百姓活命的，永业田是赐给功臣良家子，好让他们给朝廷卖命的。

一开始，均田制就是唐朝最精妙的统治工具。

你只要承认自己是大唐子民，朝廷就会分给你八十亩口分田和二十亩永业田。

但关键的是，只要你在李唐当官，就能得赏更多永业田；你给李唐打仗立功，也能得赏更多永业田；你跟皇室结亲，同样能得赏更多永业田。

永业田就是唐朝的忠诚货币，只要你效忠我，我就能给你一张可以传给子孙的地契。

初唐那帮人为什么嗷嗷叫着去参军？因为真能拿到地。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读书拼不过五姓七望那帮门阀世家，那去边关拼命啊。

立了战功，回来领几百亩永业田，同样舒舒服服养老。

但是，均田制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永业田是永久产权，给出去就收不回来，而公田是有限的。

你想想：一百年过去了，给李家当过官的、立过功的、结过亲的人越来越多。

皇亲国戚、勋贵将领、各级官僚，加上李唐皇室信佛，年年被赐给寺院大量不纳税的永业田。

公田就像一块蛋糕，一刀一刀切下去，越切越小。

与此同时，人口在膨胀。

均田制的承诺是：只要你是大唐公民，国家就得给你分口分田。

但到了李隆基的时候，朝廷手里的公田已经分不动了，甚至有些地方干脆就不分了。

老百姓家里添了丁，政府不给分地了，那老百姓靠什么活？

只能把祖辈攒的自留地卖给地主商人，饮鸩止渴。

最后，有的甚至连大唐公民身份都不要了，沦为了地主豪强家里的佃户。

更关键的是，随着生产力发展，曲辕犁和筒车的应用，更多的山地坡地被开发出来。

但这些新开发的地，在唐朝属于新私田，不属公田体系。

谁开垦归谁，头几年还免税。

地方豪强眼睛都红了，大量雇佣失地流民上山开荒，开出来挂自己名下，流民种地交租。

一来二去，地方势力手里的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富。

朝廷手里的公田越分越少，愿意纳税参军的公民越来越少。

上面被永业田的赏赐吃掉存量，下面被豪强开荒挖走增量，均田制就这么被从两头掏空了。

均田制一崩，建在上面的税收制度租庸调制也跟着废了。

因为人都跑了，你找谁收税？

税基塌了，朝廷自然没钱。

780年，杨炎推行两税法，承认土地私有既成事实，改按人头收为按地亩财产收。

这本是务实的转向，但两税法以钱计税，钱重物轻，农民实际负担不降反升。

哪怕地方层层加征，中央财政始终入不敷出。

所以，经济制度的失败，是唐帝国崩溃最根本的原因。

刀把子握在谁手里

均田制崩了，最先出问题的其实不是财政，而是军事。

因为唐朝的兵役制度府兵制，是寄生在均田制上的。

府兵制说白了，就是兵农合一。

国家分你地，你自备军装轮番当兵。

你分到地有了经济能力，才能自备弓马铠甲去戍边。

现在地没了，谁还去当兵？

后来，朝廷甚至赏不起永业田了。

以前当兵立功能领地，现在当兵属于是白干。

这事，咱们从唐朝边塞诗的风格转变也能窥见一二。

以前是"功名只向马上取"，现在是"武皇开边意未已"。

一腔豪迈，变成了满腔怨气。

不分地了，谁还替你卖命？

既然府兵制废了，唐玄宗只好改行募兵制，也就是国家出钱招职业军人。

但是，唐朝的疆域太大，从中央往西域、辽东、西南调物资，运输损耗就是天文数字。

大唐的财政根本支撑不住如此巨大的军费，于是乎，李隆基一拍脑门：算了，权力下放。

行政权、财政权、募兵权，统统给地方节度使。

但有一条，士兵饷银节度使你们自己掏。

中央把财政负担甩给了地方，但这也放出了恶魔。

节度使集军政财三权于一身，士兵们由国家的兵变成了将领的兵。

安禄山一个人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近二十万，而中央禁军都是一群花架子。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彻底爆发。

但安史之乱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平叛的后遗症。

朝廷为了快速平乱，对安史降将妥协，河北三镇名义归顺实则割据。

此后一百多年，李唐中央再没真正控制过河北。

藩镇之祸生根，唐朝从中央集权退化为军阀共存的脆弱平衡。

更闹心的是牙兵，武人崛起。

中晚唐的士兵发现：朝廷发的工资又少又拖，主要收入还得看地方交多少税。

那不行啊，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一开始这些士兵摆烂不上班，朝廷要出兵就摸鱼。

后来，直接干脆杀上司。

只要新来的节度使不能帮他们找朝廷要来钱，立马就闹事杀人。

军阀成了士兵的提线木偶，节度使反过来被自己的兵拿捏。

而朝廷有苦说不出，它也想按时发饷，但每年收上来的钱越来越少。

盐铁税被新兴地主逃没了，粮税收不上来，只能给在册公民加税。

税越重，逃亡的人越多；逃亡的人越多，税基越窄。

这就是一个死亡螺旋，经济越烂，军事越失控。

军事越失控，花钱越多。

花钱越多，经济更烂。

脑子坏了谁也救不了

经济崩了，军事失控了，地方割据了，但一个帝国还不一定立马垮掉。

只要中枢还清醒，就还有自救的可能。

但是，唐朝的中枢，偏偏也烂了。

安史之乱后，皇帝就不再信任外朝武将，转而让宦官掌控禁军。

肃宗以鱼朝恩统神策军，此后这支中央最精锐的武装长期被宦官把持。

手握兵权的宦官权势滔天，不仅操纵朝政，甚至废立、弑杀皇帝，唐宪宗、唐敬宗皆死于宦官之手。

甘露之变，唐文宗试图从宦官手里夺回皇权，但失败了。

这导致诸多朝廷重要朝廷官员及其家人被诛杀，之后，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

甘露政变失败意味着即使有人想改革、想收拾局面，也得先过宦官这关。

中枢的决策权被一个不受任何制度约束的群体捏在手里，唐帝国的大脑已经先于身体死了。

而且，祸不单行，跟宦官之祸并行的，是长达四十年的牛李党争。

牛李党争，常被简化成门阀贵族和新兴地主的阶级斗争。

作为李党的五姓七望要均税、要灭佛、要集权，而新兴地主的牛党要逃税、要反集权。

这个叙事逻辑有一定道理，但把一场持续四十多年、牵扯无数人事纠葛的政治博弈，仅仅压缩成一条经济利益线，这就丢掉太多东西了。

关于牛李两党的分歧，有时间我们可以单开一篇讲一讲，这里就不多说了，我们主要说它的影响。

这帮人吵了四十年，"退则进彼，进则退此"，凡一党执政必推翻前政，就跟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似的。

所以，任何改革都无法持续推进，李唐中枢陷入了永久性的内耗。

宦官捏着兵权，朋党吵个没完，两党还要争相拉拢宦官才能执政。

这三股势力缠在一起，中枢彻底瘫痪。

到了这时候，唐朝已经是一个全身器官衰竭、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它还能继续存在，纯属是历史惯性。

然后，迎来了两记重拳。

第一拳：庞勋起义。

为了平叛，唐廷不得不给各地节度使开放更高的权力。

中央甚至允许官职可以家族世袭，节度使还可以管控辖区内官员武将任免的人事权。

节度使，从这个时候，正式升级为军阀。

五代十国的军阀混战，在这一刻拉开大幕。

第二拳：黄巢起义。

如果说庞勋起义让藩镇升级为军阀，那黄巢就等于是把中央财政的脊梁彻底打断了。

黄巢从山东打到广州，再从广州杀回长安，席卷大半个中国。

它摧毁了大唐的江淮财赋区，这是中晚唐中央政府最后的钱袋子。

江淮一丢，中央连最后一点收入都没了。

这一下，唐朝终于撑不住了。

907年，朱温篡唐，算是给大唐补上了最后一刀。

所以，唐朝不是被某一个敌人打垮的。

大唐之所以垮掉，是因为支撑它运转的一整套制度，在承平日久后逐级失灵，互相拖累。

经济失血让军事失控，军事失控让地方割据，地方割据让财政进一步恶化，财政恶化让中枢内斗加剧，中枢内斗又让一切改革都推不动。

每一步都在加速下一步的崩塌，而大唐自始至终没有革新出一种新制度，把刹车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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